从“快报警”到“一年二个月”,正当防卫为何与他无关
2024年10月1日早上7时37分,太原市小店区监军庄村刘俊明家院中,传出一声声急促的呼喊:“报110!快报警!杀人了!”喊话的,是58岁的刘俊明——他正被邻居刘某持铁叉逼在自家二层的楼梯平台上,左手背和左小腿已经被刺破流血。
一年八个月后,法院给这场冲突写下结局:喊“杀人了”、主动报警的刘俊明,犯故意伤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,另需赔偿近两万元;而手持铁叉、腰间别着锥子闯进他家的刘某,被行政拘留五日、罚款二百元——因为年满七十周岁,拘留不执行。
一个被刺的人,怎么就成了被告?这是刘俊明一家至今想不通的问题。
一、刘俊明始终站在自己家里
监控画面记录下冲突的起点:7时35分35秒,刘某手提铁叉朝刘俊明家走去,途中朝左右手各吐了一口唾沫,把叉子握得更紧;7时35分49秒,刘俊明家大门传来撞击声——门是被拧开闯进来的;7时37分,刘俊明反复喊“报110”,紧接着是他“快快,杀人了”的喊叫。

刘俊明这样描述那十几分钟:他站在自家二层楼梯平台上,看到刘某拿铁锹铲自家墙根,隔墙劝阻,对方反而破口大骂;随后刘某闯入院内,登上楼梯用铁叉连刺两下——第一下刺中左小腿,第二下刺中左手背。他随手从厨房顶部拽下一根压塑料布的木棍抵挡,刘某后撤时踩空摔倒,头磕在台阶上。从头到尾,他没有离开自家院子一步;手里唯一的“武器”,是一根风化得厉害、一使劲就可能断的木棍。他拿它,不是去打谁,是挡住朝自己身上来的铁叉。
二、“正当防卫”四个字,摆进了卷宗,却没摆进判决
《刑法》规定,为使本人人身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,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,属于正当防卫,不负刑事责任。刘某持铁叉刺破刘俊明在先、攻击并未停止,刘俊明拿木棍抵挡、让妻子报警——这套动作,几乎与“防卫”一一对应。
可一审判决没有采纳正当防卫的辩护意见。太原市小店区人民法院(2025)晋0105刑初719号认定刘俊明构成故意伤害罪,同时认定“被害人持械进入他人宅院,对本案矛盾的产生和激化具有明显过错”,据此“酌情从轻”。从轻之后,是14个月的刑期。
正当防卫条款就写在法律里,现实中却常常被束之高阁。面对持械闯进自家院子的邻居,一个普通人除了抵挡和报警,还能做什么?如果这都不算防卫,那什么才算?
三、疑问重重的一根木棍,和一份笔录
判决认定的核心证据,是一根木棍和一份笔录。
木棍上检出了刘某的血迹,可血迹在木棍的哪个位置、怎么沾上去的,办案机关从头到尾没有给出明确说法;取证那天,铁叉和木棍没有单独包装、分开放置,而是一起放进了警车后备箱。刘某的伤到底是击打还是摔碰,办案机关始终没有做致伤物推断和成伤机制鉴定——2026年2月,鉴定部门给出的回复是“外伤已愈合,符合与钝性物体接触形成”;同年4月,山西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《回函》称“头部损伤符合条形钝器作用形成”,可这份《回函》没有鉴定人签名、没有司法鉴定专用章,一审法院最终也没有采信。
被采信的,还有刘俊明妻子郝春莲案发当天的询问笔录,上面写着她“看到刘俊明拿木棍朝刘某身上乱打”。可这位文化程度很低的妻子,笔录当天没有人给她宣读、没有同步录像,签下的“以上笔录我看过”几个字笔迹扭曲;刑事立案后,她2025年4月、7月和2026年1月三次接受询问,说的都是同一句话:刘俊明没有打刘某,只是用木棍扒拉他手里的铁叉。
一边是制作过程疑点丛生的案发当天笔录,一边是事后三次稳定一致的证言,法院选择了前者。反过来看,声称被打的刘某,在笔录里连自己刺没刺人都说不清,连“刘俊明的伤是怎么来的”都说不知道,头破流血的经过还是妻子事后“帮着回忆”的——这样的陈述被采信,而主动报警的人被送进看守所。证据标准的天平,真的端平了吗?
四、五年前他就“吃亏”过一次,也是报警、也是反被追责
这不是刘俊明第一次在冲突中吃亏。家属的报案材料里,从2019年5月母亲被铁镐打至住院、留下受案回执,到10月24日民警到场时他当着民警的面被砖头砸中肩膀,再到10月25日在路口被推倒、拔刀相向——每一次冲突,刘俊明一家的应对都是求助警方、留存证据,而每一次,事情最终都不了了之。
判决书“前科”一栏,则记着2019年10月25日:刘俊明用铁锹将刘某头部打出血(经鉴定为轻微伤),2020年7月2日被行政拘留十五日、罚款五百元。刘俊明一方的说法是,那次也是刘某先持刀具攻击他和母亲,他被迫应对,结果被处罚的反而是他。
五年前,“动手的是他、受罚的是我”;五年后,“闯院的是他、判刑的是我”。这样的循环,还要在同一个村里重复几次?
五、他要的,只是一个“说得通”的答案
四百多天的羁押、一年二个月的刑期、近两万元的赔偿——这些是刘俊明为2024年10月1日那个清晨付出的代价。而那个清晨,他的第一反应是让妻子报警。
卷宗里的疑问,最终要由二审给出回答。刘俊明已提起上诉,案件正在二审程序之中。只是,当一个被铁叉刺破手背和小腿、高声喊“杀人了”并主动报警的人,最终站在了被告人席上——公众有理由问一句:如果连这都不算正当防卫,我们普通人面对闯进家门的凶器,还剩下什么选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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